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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沧海晓色悟浮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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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于海洋

昨夜,北京友人发来一篇文稿。这篇直指辽宁沈阳书法家“李某元”的檄文,字字淬着火,背后沉埋着久远的往事,我读了整整三遍。友人说,刊发前想向我求证三点:一是文稿中关于我拜师经历的记述是否属实;二是文稿中提及李某元十余年来,明暗渠道售卖书法作品,相关传闻其累计收益逾千万,此类交易是否存在财税疏漏的隐患?我是否了解其书法作品在圈内的流转情况?三是文稿中“奉劝省市个别退休领导为其活动站台,背后暗藏腐败”的说法,我是否也有所耳闻?他说打算在文末直书其名,自言所写所述,皆是恪守党性、担当社会责任,笃定我是知情者,故来求证。

这是一篇可以掀翻圈层、牵连相关干部、彻底击碎李某元社会假面的重磅檄文。我的指尖悬在微信“发送”键上方,如同握着一柄烧红的利刃,只差分毫,滚烫的文字便能推送到千万人的屏幕上。可那关键的一下,我始终没有按下去。

凌晨三点,我选择清空。食指落下的一瞬,屏幕暗了。然而预想中的懊悔、不甘、内心撕裂,竟一个都没来。反倒是浑身一轻,像卸下了一副磨了太久的旧枷锁,脚踝处那圈被勒出的血痕,终于可以慢慢结痂。

这才发觉,那些我曾以为非守不可的东西,原来不过是被攥得太紧。攥出了泡,磨出了血,却始终不肯松手。可我死死攥住的,究竟是什么?是胸中一口难平的气?还是一份早已没有分量的“对错”?

清晨推窗,海风灌满衣襟。昨夜还觉得重若千钧的那口气,一经天光漫照,便薄得如一片将融的寒霜。我忽然心生疑惑——我们是不是都被什么东西悄悄裹挟利用了?借我们心中的不甘,借我们那股不肯认输的倔脾气,去跟一具“行将就木的躯壳”死磕到底。可躯壳终究只是躯壳,它不疼、不痒、不会老,只冷眼旁观着活人,在它身上耗尽自己最后一滴热血。值吗?不值!

杜牧的一句诗忽然浮上心头,宛如一粒冰珠坠入滚水:“公道世间唯白发,贵人头上不曾饶。” 时间才是最不容辩驳的判官。那些昨夜尚觉大过天的恩怨,放十年后回望,不过是一次咳嗽时噎住的半口气——堵在胸中时面红耳赤,一旦咳出来,又有谁还会记起?

黎明破晓前,万物屏息。我站在窗前,远眺虎滩码头。海面上碎金万点,每一滴跃起的水珠,都怀抱着一整个天空。可浪头一打,那一滴便融回大海,无声无息,无影无踪。那一刻,我忽然重新读懂了苏东坡那句诗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从前读来,只觉满纸悲凉,今晨再品,却体悟出其中的慈悲与通透。那是勘破世事之后才有的松弛:看清自己不过沧海一粟,便不再逼迫自己长成参天大树。风来便随风摇曳,雨至便饮个饱,太阳升起,就静静沐浴天光。不求何等伟大,不求万古不朽,只珍惜此刻尚在呼吸,便已足够。

人这一生,能争的东西实在不多。争不过时间,争不过生死,更争不过那轮日复一日东升西落的日月轮回。但有一件事,我们可以选择——不争。不争那口闲气,不争那篇刊发后终将被人淡忘的文稿,不争那份早已腐朽的“输赢”。眺望虎滩码头层层叠叠的海浪,我又想起家乡沈城南部的一条大河——浑河。你在河中拼命划桨,以为能留下些什么,可浑河水从来不问世人来意。它是沈阳的母亲河,古人称沈水,今人唤它为浑河,它究竟是什么,大概只有它自己知道。而河水依旧滔滔不绝,从不停驻。我唯一能做的,便是松开攥紧的拳头,任由河水从指缝间无声淌过——凉凉的、清清透透的,仿佛从未被握住一样。

所以,朋友,就这样吧,恕我难以从命!文稿不刊,怒气不蓄。烦请转告北京友人:此事就此停手,不是认输,是上岸。是跋涉过风浪、抵达彼岸之后,回头再看曾经的滔天巨浪,忽然明白,不必再回头蹚一遍旧路。

天已大亮。虎滩码头旁,游人依旧往来观光,海面上碎金跃动如初。每一滴水都如此短暂,却又如此完整。我愿做那样一滴水——不为向世人折射光芒、博取认可,只为存在本身。我们总说“明天会更好”,可明天,从未许诺给谁。它不过是无数个“今天”层层堆叠,待到某一日蓦然惊觉,春光已然老去。可恰恰因为年华向晚,才有夕阳红韵独有的美感,才更不该辜负。如同那片海,曾吞惊雷,曾纳沉船,却从不执意挽留任何一滴流水。

海风又起了。我穿好鞋子,推开门,走进那片碎金里。

2026.8.16. 晨5:20

于大连虎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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